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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骥才散文:泡在水里的威尼斯

晴天百科 2021-07-09 18:47:50 健康养生

冯骥才散文:泡在水里的威尼斯

在威尼斯,我总为那些数百年泡在水里的老房子担心,它们底层的砖石早已泡酥了,一层层薄砖粉化得像苏打饼干,那么淹在下边的房基呢?一定更糟糕,万一哪天顶不住,不就“哗啦”一下子坍塌到水里?

冯骥才散文:泡在水里的威尼斯

威尼斯人听了,笑我的担心多余。一千多年来,听说哪所房子泡垮?只有圣马可广场上那个钟楼在一百年前发生倾斜,重建过后就没事了,今天一如皇家卫兵那样笔直地挺立着。

冯骥才散文:泡在水里的威尼斯

其实,威尼斯所有房子并非建在水里,而是在一片沼泽中间的滩地上。这一次,我乘飞机在威尼斯降落时向下望去,看到了这里地貌的奇观。大片的水域中间浮现着一块块滩地,此时正值深秋,滩上的草丛变得赤红。绿水红滩,景象奇丽夺目。威尼斯濒临亚得里亚海,这里的水却不是纯粹的海水,一部分来自内陆许多河流的淡水,咸涩的海水与清新的淡水交融一起,再给天然的沙坝阻截,渐渐形成一片世界上面积最大的潟湖。

冯骥才散文:泡在水里的威尼斯

古代威尼斯人就在这潟湖中的滩地上砸下密密实实的木樁,中间填上沙砾,上边铺一种又厚又大的石板。这些石板是经亚得里亚海从斯洛文尼亚那边的伊斯特拉运来的,这种石头的防水性能极好,几层石块铺好后,再在上边叠砖架屋,当然坚实可靠。不知这主意最初是哪个聪明的人发明的。历史总是把伟大的普通人忘记,威尼斯却受益于这个水中建房的高招,直到今天。

潟湖受大海潮汐的影响,每天都会涨潮落潮。涨潮时所有房子像站在水里。威尼斯有一百多个建满房屋的岛屿,四百多座连接岛屿的大大小小、各式各样的桥梁。绝大多数房子的正门开在岛上陆地的一边,后边是临水的私家小码头。在威尼斯如果想走近道,就得上桥下桥,穿街入巷,很吃力;如果想省腿脚,便乘船渡水过河。河道大多很狭,像水上的胡同,船身必须细长才好穿行。桥洞又低,不能有船篷。所以,这里独特的风光是那种月牙式两头翘起的优美的小舟,蜿蜒幽深的水道,插在老屋前各色各样的拴船的杆子,这一切都五光十色地倒映在波光潋滟之中,水光摇曳,影如梦幻,变化无穷,入夜后灯光再加入其中,无处不叫你感到新奇。

如今的威尼斯不再是意大利的商贸枢纽,但它的文化留了下来。威尼斯曾被我们称作“西方的苏州”。威尼斯整座城市于1987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,苏州却因为我们自己的破坏而名落孙山。

在旅游已成为当代主要消费方式而日益“猖獗”的今天,威尼斯人很清醒,没有把自己主要力气花在旅游上,而用在保持自己城市的品位和历史的原真性上。城市所有建筑不能随意改建,不能改变原貌,甚至不能破坏“百孔千疮”的外墙苍老的历史感,如果必须修缮也要经过专家认定。凡专家确认的,政府出资百分之七十。保护不是做做样子,而是做好每一个细节。比如他们给住房安装的电子门铃,在设计风格上与斑驳的老墙很协调,高雅又现代。这使我想起德国一个民间的历史建筑保护组织曾经请我去演讲。这个组织的名字叫作“小心翼翼地修改城市”。“小心”二字中包含着对城市的历史文明多么虔敬!不像我们经常喊的那个词儿“保护性开发”——说到底还是要开发,保护不过是个挡箭牌。反正我们现在挺有钱,想开发还不是手到擒来?

威尼斯虽然不担心房子泡垮,却担心整座城市下陷。城市的下陷是由地球变暖、海平面上涨造成的。现在每年平均下陷一厘米多。一百年就是一米多。有一天它会不会陷到地平线以下,成为一座水下的城市?这可怕的事情虽然不会在我们这个时代发生,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却要为此担忧,设法阻止。历史要延续,遗产要留给后人。这是文明的思维。

「散文」冯骥才:我的母亲

冯骥才散文:泡在水里的威尼斯

留在昔时中国人记忆里的,总有一个挂在脖子上小小而好看的长命锁。那是长辈请人用纯银打制的,锁下边坠着一些精巧的小铃,锁上边刻着四个字:长命百岁。这四个字是世世代代以来对一个新生儿最美好的祝福,一种极致的吉祥话语,一种遥不可及的人间向往,然而从来没想到它能在我亲人的身上实现。天竟赐我这样的鸿福!

冯骥才散文:泡在水里的威尼斯

天下有多少人能活到三位数?谁能叫自己的生命装进去整整一个世纪的岁久年长?

冯骥才散文:泡在水里的威尼斯

我骄傲的说——我的母亲!

过去,我不曾有过母亲百岁的奢望。但是在母亲过九十岁生日的时候,我萌生出这种浪漫的痴望。太美好的想法总是伴随着隐隐的担虑。我和家人们嘴里全不说,却都分外用心照料她,心照不宣地为她的百岁目标使劲了。我的兄弟姐妹多,大家各尽其心,又都彼此合力,第三代的孙男娣女也加入进来。特别是母亲患病时,那是我们必须一起迎接的挑战。每逢此时我们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球队,凭着默契的配合和倾力倾情,赢下一场场“赛事”。

母亲经多磨难,父亲离去后,更加多愁善感,多年来为母亲消解心结已是我们每个人都擅长的事。我无法知道这些年为了母亲的快乐与健康,我们手足之间反反复复通了多少电话。

然而近年来,每当母亲生日我们笑呵呵聚在一起时,也都是满头花发。小弟已七十,大姐都八十了。可是在母亲面前,我们永远是孩子。人只有岁数大了,才会知道做孩子的感觉多珍贵多温馨。谁能像我这样,七十五岁了还是儿子;还有身在一棵大树下的感觉,有故乡故土和家的感觉,还能闻到只有母亲身上才有的深挚的气息。

1991年,冯骥才先生夫妻俩陪母亲一起登泰山

人生很奇特。你小时候,母亲照料你保护你,每当有外人敲门,母亲便会起身去开门,决不会叫你去。可是等到你成长起来,母亲老了,再有外人敲门时,去开门的一定是你,该轮到你来呵护母亲了。人间的角色自然而然地发生转变,这就是美好的人伦与人伦的美好。母亲从九十一、九十二、九十三……一步步向前走。一种奇异的感觉出现了,我似乎觉得母亲愈来愈像我的女儿,我要把她放在手心里,我要保护她,叫她实现自古以来人间最瑰丽的梦想——长命百岁!

母亲住在弟弟的家。我每周二、五下班之后一定要去看她,雷打不动。母亲知我忙,怕我担心她的身体,这一天她都会提前洗脸擦油,拢拢头发,提起精神来,给我看。母亲兴趣多多,喜欢我带来的天南地北的消息,我笑她“心怀天下”。她还是个微信老手,天天将亲友们发给她的美丽的图片和有趣的视频转发他人。有时我在外地开会时,会忽然收到她微信:“儿子,你累吗?”可是,我在与她一边聊天时,还是要多方“刺探”她身体存在哪些小问题和小不适,我要尽快为她消除。我明白,保障她的身体健康是我首要的事。就这样,那个浪漫又遥远的百岁的目标渐渐进入眼帘了。

到了去年,母亲九十九周岁。她身体很好,身体也有力量,想象力依然活跃,我开始设想来年如何为她庆寿时,她忽说:“我明年不过生日了,后年我过一百零一岁。”我先是不解,后来才明白,“百岁”这个日子确实太辉煌,她把它看成一道高高的门槛了,就像跳高运动员面对的横杆。我知道,这是她本能地对生命的一种畏惧,又是一种渴望。于是我与兄弟姐妹们说好,不再对她说百岁生日,不给她压力,等到了百岁那天来到自然就要庆贺了。可是我自己的心里也生出了一种担心——怕她在生日前生病。

然而,担心变成了现实,就在她生日前的两个月突然丹毒袭体,来势极猛,发冷发烧,小腿红肿得发亮,这便赶紧送进医院,打针输液,病情刚刚好转,旋又复发,再次入院,直到生日前三日才出院,虽然病魔赶走,然而一连五十天输液吃药,伤了胃口,变得体弱神衰,无法庆贺寿辰。于是兄弟姐妹大家商定,百岁这天,轮流去向她祝贺生日,说说话,稍坐即离,不叫她劳累。午餐时,只由我和爱人、弟弟,陪她吃寿面。我们相约依照传统,待到母亲身体康复后,一家老小再为她好好补寿。

尽管在这百年难逢的日子里,这样做尴尬又难堪,不能尽大喜之兴,不能让这人间盛事如花般盛开,但是今天——

母亲已经站在这里——站在生命长途上一个用金子搭成的驿站上了。一百年漫长又崎岖的路已然记载在她生命的行程里。她真了不起,一步跨进了自己的新世纪。此时此刻我却仍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种神奇和发光的梦里。

故而,我们没有华庭盛筵,没有四世同堂,只有一张小桌,几个适合母亲口味的家常小菜,一碗用木耳、面筋、鸡蛋和少许嫩肉烧成的拌卤,一点点红酒,无限温馨地为母亲举杯祝贺。母亲今天没有梳妆,不能拍照留念,我只能把眼前如此珍贵的画面记在心里。母亲还是有些衰弱,只吃了七八根面条,一点绿色的菠菜,饮小半口酒。但能与母亲长久相伴下去就是儿辈莫大的幸福了。我相信世间很多人内心深处都有这句话。

此刻,我愿意把此情此景告诉给我所有的朋友与熟人,这才是一件可以和朋友们共享的人间的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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